2015年──台湾的两个70週年

2020-08-09浏览量640 收藏量608 314热度

*日文版刊载在日本外务省发行的《外交》杂誌第32号,2015年7月发行,标题为〈异なる歴史観が混在する「亲日」台湾の诸相〉(有着迥异史观的「亲日」台湾)。本文的中文版刊载与翻译已徵得原文作者若林正丈老师、与《外交》杂誌总编辑中村起一郎先生的同意。译者为台大政治所硕士生林彦瑜。日文版原稿请参考https://goo.gl/FZ0nHl。

「抗日战争胜利70週年」与「台北大空袭70週年」

2015年的台湾,进行着两种「70週年」的纪念活动。一种是,由政府(现在的执政党中国国民党)盛大进行的一连串「抗日战争胜利70週年」活动,密集举办了军力展示、发行纪念邮票、摄影展、大规模国际研讨会等等活动。7月4日在新竹军事基地所举办的军力展示演习中,可以看见参加抗日战争的老兵穿着当年军服的样子,也展示了抗日战争期间,有着勇猛名字的「飞虎队」图案被彩绘在空军F16战机上,等等的表演。原本,在战斗机上面也画了被击落的日本军战斗机数量的日本国旗,但因为日本政府对此表达关切,而被擦掉了[注一]。同时,国民党内定的总统候选人(7月19日于国民党党代表大会决定)洪秀柱的激进中国政策发言受到极大关注,所以对于此事(战斗机彩绘)民间的反应并没有非常大。

2015年──台湾的两个70週年

另一种是由民间团体「台湾教授协会」主办的「台北大空袭资料特别展」(会场为台北二二八纪念馆)以及系列座谈会活动。这是为了唤起1945年5月31日被美军轰炸的台北空袭[注二]记忆,也是该协会从去年就开始举办的「太平洋战争in台湾终战七十週年纪念」的系列活动之一。展示资料是以台湾学者从美国国家档案局入手的、一千张左右的照片为主。关于美军的台湾空袭,去年10月也举办了「冈山大空袭纪念祭」活动[注三]。这个活动不能说是被盛大举办,在媒体上的能见度也很低。但是,因为台湾教授协会是台湾民族主义者系统里有力的意见团体之一,在社群网站上有获得一定的注意。

2015年──台湾的两个70週年

「抗战」和「终战」这两个「70週年」的纪念活动背后,有着两种迥异的对待日本的战争态度、迥异的日本经验、以及奠基在该日本经验之上的日本观,这些纪念活动的举行,显示出在现代台湾,存在着这两种日本观既共存、又相互竞争与对抗的状况。在理解台湾的「日本观」与「历史问题」的时候,这又显现出日台关係具有着怎样的结构?虽然笔者準备不足、学界的积累也称不上丰富,仍试图藉由本文,处理这个问题。

「被殖民」的日本经验与「被侵略」的日本经验

回顾七十年前,被日本殖民统治半世纪到1945年的台湾社会,被对日战胜国中华民国政府统治,战后台湾,就是从这样的结构开始的。台湾社会的大多数是,在日本统治下被称呼为「本岛人」的汉人居民、与被称为「高砂族」的山地原住民族,并依据中华民国户籍法给予这些人台湾省籍,被称为「本省人」(人口约六百万)。另一方面,与中国共产党的内战导致1949年前后有一百万余人的「外省人」来到台湾,从中国国民党的重要人物开始,新的统治菁英阶级有一大半都是这些大陆出身者。若就与日本的关係而言,这样的结构乃是:刚脱离日本殖民统治的、具有被日本殖民经验的大多数人,被刚与敌国日本战斗结束、具有被日本侵略经验的外省人菁英阶级所统治。

这两种日本经验以及因此而生的日本观,并非对等的存在。以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镇压以及40年代末期以降的「白色恐怖」为人所知的、国民党一党独大的政治威权体制下,后者的日本观具有霸权地位,前者则被禁止在公共场合发言。依据台湾的人类学者黄智慧的调查,到1980年代为止,在台湾的着作、杂誌报导等刊登的日本论,多为外省人文化菁英所写[注四]。另一方面,在战后出生的本省人子女,被扩大中的学校教育体系、以及媒体力量灌输了以中国国民党官定中国民族主义为基础的「中国性」。

但是,儘管如此,我们并不能认为,以「被殖民经验为基础的本省人日本观」在「国民党的『抗战八年』口号下被正统化的日本观」里面有顺利地被整合进去(引号与粗体为译者所加)。为什幺?台湾的历史学者周婉窈指出,可能是因为本省人的「绝对多数的力量(sheernumber)」。战后1940、50年代的台湾社会中坚份子是「战中世代」以上(1930年代初期以前出生)的本省人。这些人多为曾经因为脱离日本统治并「光复」(回归祖国)而一度欢天喜地,却面临了二二八事件与「白色恐怖」,因而对「中华民国」产生违和感。「正经地说日语是在终战后(日本语を本気で话す终戦后)」────是这个世代某些台湾人所创的话语,同样的,他们被迫具有比较日本殖民统治与战后中华民国统治的视角,甚至可以拥有一个可能具有霸权地位的、与被侵略者的日本经验相对的视点[注五]。但是,他们经历了二二八事件等与政治相关的强烈恐惧感,上述所说的「比较统治者学」的观点,只能在非中华民国「国语」的母语(福佬话、客家话等等)的各种小亲密圈里私密谈论而已,而且他们也会因为考虑这些话万一被小孩听到,小孩可能会在学校讲出来而招致政治灾难,所以即便是在小孩面前,也不敢说这些话。周婉窈叙述,在小学时期,偶然在爸爸和邻居的对话里听到「反攻大陆是不可能的」时非常震撼[注六]。

2015年──台湾的两个70週年

但是,与这种国民党政权官定中国民族主义不同的看法[注七],在人口上佔「绝对多数」的本省人家庭中,透过「小孩看着父母的背影而长大」式的沟通,也传给了受「中国化」教育的子女。依据周婉窈所言,「在小孩之间常常吵到『谁打败了日本』这个问题。一派认为是美国原子弹造成的,另一派主张是中国八年抗战的成果」。显然,前者是周婉窈父亲世代的看法,后者是国民党教育的结果。在这样的状况下,即便是在国民党一党独大体制下的台湾社会里,也有着可谓相反的日本观,「一个在檯面上、一个在檯面下,在时光流转之中相互较量着」[注八]。在亲密圈谈话中被压抑的被殖民者日本经验,可以说是作为本省人的「绝对多数力量」,而把官定的中国民族主义日本观相对化。

为何「历史问题」很难在日台关係中被「檯面化」?

与现今的日中关係与日韩关係相比,日台关係之中,较少出现被政治化的、过去的殖民地支配以及与战争相关的各种问题、也不常登上政治和舆论的舞台,这样的状况。也就是说,台湾存在着「历史问题」很难被「檯面化(日文原文为「前景化」)」的问题。这很奇妙。如同前述,因为战后台湾是「有被殖民经验的社会」与「有被侵略经验的国家」二者的组合,东西冷战体制的崩解,解除了对日历史问题的禁忌,若产生许多问题,其实也不奇怪。但是,后来的发展并非如此。虽然日台之间并非不存在「历史问题」、也不是因为日本方面没有应对上的问题[注九],却不像日中和日韩那样的「檯面化」。为什幺呢?大致可以归纳出三个原因:

第一,是安保因素。对在1970年代退出联合国并与大国断交、成为「非承认国」之一的台湾安全保障来说,最大的外部依靠就是美国国内法《台湾关係法》所订的安保承诺,以及日美安保体制中对中国的牵制力。在这样的状况下,对台湾而言,只要不指望放弃事实上的独立,对日关係的过度恶化,是对自己而言也好、对美国的顾虑也好,都必须避免的选项。

第二,是台湾民族主义的性格。台湾政治的意识形态构造中,日本问题是台湾民族主义与中国民族主义对抗下,次要的对立结构。这样的对抗结构中,如同前节所述,就算是国民党一党独裁时代,被殖民与被侵略的日本观的相互较量也默默存在着。在建构民族主义团体的认同时,与「他者」的对峙是对该团体而言很重要的。对殖民时期的本岛人民族主义来说,「日本」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重要「他者」。但是,对现在的台湾民族主义而言,重要的「他者」无疑是「中国」。在战后史之中,这个「中国」首先是「中华民国」,然后在近年渐渐转变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十]。对台湾民族主义而言,台湾政治上存在着的一个脉络是,新「他者」的登场,在政治意识形态上压抑了「被侵略」日本观的进一步激烈化。而且,日本这个已经从「他者」这个位置离开的国家,作为一个面临着发达经济中各种课题的「课题先进国」,日本也成为了面临同样问题的台湾社会在反思自身时的一个参考标準。

第三个因素是选举──尤其是总统选举。「台湾民族主义vs中国民族主义」这样的、两种民族主义的对立/对抗,当然具有分裂政治共同体的力量,但是台湾的「中华民国」保持实质独立作为一个最底限的共识,这两种民族主义虽然竞争着、也共存着。总统选举为全国单一选区,两种民族主义的对抗很容易把「中国政策」檯面化成一个光谱(日文原文为「轴」)的对立。但是,因为中间选民很多,如果不把中间选民的选票向光谱两侧延伸,当选就有危险。现任总统马英九就是呈现出这样想法的候选人。虽然马英九被认为是国民党教育下的优等生外省人,过去的发言也是「八年抗战」式的典型日本观持有者,但是在2008年的选举中,被认为是「反日」的东西被理解成不利于选举,发言(或表演)称许了在过去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所建设的嘉南大圳设计者、在南部农村被尊敬的日本人技师八田与一,表示自己也是「知日派」、「友日派」[注十一]。

「亲日台湾」是理所当然的吗?

常有人说「台湾亲日」。的确有民调数字显示日台国民相互抱有好感[注十二],在灾害时的互相援助的密度(1999年台湾中部大地震、2011年东日本大震灾、2015年台湾新北市大量烧伤事件等)上也看得出来。

但是,「亲日台湾」的印象和「反日中国」「反日韩国」并列,这样的言论在日本被流传、消费,这个面向也难以忽视。可以说是在近年的日台关係之中,由于「历史问题」没有被檯面化,也助长了这样的言论。

可是,如同目前我们所看到的,关于日台之间的「历史问题」很难被檯面化这件事,从台湾所处的国际政治地理位置所导致的台湾的「脆弱」、及台湾内部的政治意识型态的相互牵制状况来看,也存在着日本正在「间接受益」的事实。但是,此种状况的条件也可能变化。中国在近年利用对台湾经济界与执政党的渗透,不只领土问题,在「历史问题」也希望台湾与中国同调,这样的动向日益强化,依据2016年的总统竞选活动的进行方式,可能增加对日本的严厉言论,并不排除依场合扩大与中国同调的势力这样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在日本,「台湾是亲日的」这样的言论,常与过去日本殖民地统治肯定论连结在一起,在此状况下很容易有着「日本在过去做了好事,所以现在的台湾亲日是理所当然的」的含意。即便是在日台关係的「历史问题」檯面化一事上态度消极、甚至反对的台湾民族主义者,也不见得和这样的看法持相同论调。事实上,在前述的「台湾教授协会」之中,也有认为日本教科书中关于台湾殖民统治的叙述必须更丰富才对的意见[注十三]。另外,今年是台湾南部玉井发生居民反抗、对此日本政府过度镇压的事件(「噍吧哖事件」)的一百週年,在八月台南市也预计举行纪念活动[注十四]。过去的殖民地统治与战争连带发生的国家暴行,在「亲日的」台湾,也并不会自动被遗忘的。

即使是在个人的朋友关係里,若把朋友对自己的好意当作理所当然,朋友早晚都会离开的吧。在日台关係之中,政治上也好、日常交流也好,都不应该把台湾对日本的好感当作理所当然。朋友关係要长久,就得谨慎守护、培养之。现在良好的日台关係,亦是如此。

[注一]〈台湾:戦胜70年パレード〉,《毎日新闻》2015年7月5日、第7面。

[注二]美军的台湾空袭从1944年10月与「菲律宾夺还作战」的开始同时白热化。45年5月31日的台北空袭时,台湾总督府建筑也被轰炸破坏。根据台湾总督府的统计,44年10月开始到45年8月为止的十个月中,全台湾有6100人死亡。关于台湾空袭,参照张建俅〈二次炸弹台湾遭受战害之研究〉,《台湾史研究》(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第4卷第1期、1999年。

[注三]台湾教授协会网站、2015年7月5日閲覧、2015年7月5日閲覧。

[注四]参照黄智慧〈台湾における『日本文化论』に见られる対日観〉、《アジア・アフリカ言语文化研究》(东京外国语大学アジア・アフリカ言语文化研究所)第71号。

[注五]黄智慧〈ポストコロニアルの都市の悲情————台北の日本语文芸活动について〉、大阪市立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アジア都市文化研究室编《アジア都市文化学の可能性》清文堂、2003年、129-130页。

[注六]周婉窈(若林正丈訳)〈二度の「国引き」と台湾〉、《ODYSSEUS(东京大学大学院総合文化研究科地域文化研究科纪要)》第12号、106页。

[注七]笔者曾谈过这些不同的想法,是作为与战后台湾的「中华民国」的「国家说话」相对的、台湾社会的「社会说话」。若林正丈〈现代台湾の日本像〉、山内昌之・古田元夫编《日本イメージの交错》东京大学出版会、1997年、70-86页。

[注八]周婉窈、前引述、107页。

[注九]作为过去问题的日台间「历史问题」包括:台湾人日本兵补偿问题、军事邮便储金等「确定债务」支付问题、从军慰安妇等问题。手边最方便的参考文献是东郷和彦・波多野澄雄编的《歴史问题ハンドブック》岩波书店、2015年。

[注十]关于民族主义的行程,从「他者」的存在这个观点去看台湾民族主义,可参考若林正丈〈台湾ナショナリズムと『忘れ得ぬ他者』〉,《思想》第957号。

[注十一]关于马英九胜选的2008年总统选举的过程与机制,可参考小笠原欣幸〈2008年台湾総统选挙分析——政党の路线と中间派选挙民の投票行动〉,《日本台湾学会报》第11号。但是,台湾的总统只能连选得连任一次,没有下次选举压力的总统在第二任期,姿态会改变。虽然前任总统陈水扁的状况是倾向「独立」,马英九的状况则是与之相反。关于台湾总统政治的这种倾向请参照若林正丈〈台湾の総统政治に栖む「魔物」——「ヒマワリ学生运动」が浮きぼりにしたもの〉YOMIURIONLINE/WASEDAONLINE(2014年4月14日掲载)(译注:中文版同刊载于想想论坛,中文版标题为〈附身于台湾总统政治的「怪物」──「太阳花学生运动」的启示〉,译者林彦瑜)。

[注十二]有民调显示,日台双方回答对彼此有亲近感的人都超过六成。参考日本外务省〈最近の日台関係と台湾情势〉、2015年7月1日閲覧。

[注十三]政治大学台湾研究所所长薛化元教授へのインタビュー、《苹果日报》2015年7月3日 、2015年7月4日閲覧。

[注十四]关于噍吧哖事件请参考周婉窈(滨岛敦俊监訳)《増补版 図説の歴史》平凡社、2013年、第三章(译注:中文版为《台湾历史图说》、2009年、联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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